[荣霖] 卿卿 一


既见卿卿,云胡不喜

荣石又一次站在“夏禾胭脂铺”前,看到屋内满地狼藉。瑟瑟抖动的门扉诉说的惊惶,乱世里见得多,荣石自然读得懂。

他思考了一下,这应该是他第三次踏足粉巷里这家一开间的小店面。第一次帮荣意捎水粉,他第一次知道承德城内有家“夏禾胭脂铺”。第二次他被迫进来暂时躲避激愤民众的鸡蛋,很是丢面子;但那一回年轻的老板对自己表示出彼时罕见的宽容和善意——想到此,荣石心里特别安慰。他遂决意投桃报李,要帮这位俊俏的小老板解决他本次遇到的大麻烦。

光亮的皮鞋毫不犹豫跨过破碎的瓶器,顺手扶起了路上残缺的桌椅;胭脂的香气在空中浮动,斜斜擦过贴合身体的套装;细白莹洁的腻粉原本飞浮着,因男人的进入而被搅动,一些轻柔地落在了鬓角,把荣石笼罩在一种名叫许一霖的轻柔旖旎里。好似那小老板制粉时的手,荣石莫名想象。

许一霖租的这间门面分的是前后两进,前头一整间为店面,中间隔了两步宽的天井。伫立抬头望,粉墙高耸似露天的囚笼,墨色青苔爬在角落,陪伴那一盆被许一霖放下的富贵竹。荣石跨过开在一侧的石拱门时,只见那门头上还刻着二字:“霁月”。这格局手法不像北方民屋,倒有些水乡的绰约影子。

眼见当家的进入里院,本尾随的索杰在店面通往天井的门口处停下,回身绕回不大的屏风前,面冲外街交手而立。

走到卧房跟前,透过撩起的门帘,脸色平静的许一霖正对着镜子扎扮。似乎刚刚日本人没有以砸了他的店为手段咄咄相逼,似乎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他上彩、吊眼、包头;厚施的花粉敷涂全脸,结扎出的凤眼周围拍染重重脂粉,纵然眼波无澜,也是无比艳妆;油彩双唇,檀口一启,是荣石听不懂却心神荡漾的软糯曲调:“轮时盼节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

荣石看他穿彩裤,穿布袜靴鞋,穿水袖,戴盔帽。修长的身躯包裹在粉色的衣裙之下,许一霖似乎对身后的灼灼眼神无知无觉。他水袖一挥,仿佛又回到那个曾经承载了他所有希望又碾碎他所有梦想的房间,仿佛又回到夏禾眼前。

杜丽娘跌拜,好似眼前真有老母:“从小来觑的千金重,不孝女孝顺无终。娘呵,此乃天之数也。当今生花开一红,愿来生把萱椿再奉……”

荣石并不知道,每一次许一霖开声唱戏,都是在他最苦的时候。他的字字腔腔,唱的无非人生二字:苦哇!
听不懂吴侬软语,不妨碍荣石欣赏。一段唱罢,掌声便适时响起。许一霖抬眼望去,眼神落到他左手大拇指那枚耀眼的红宝戒指,方知道这张脸是有名的热河大亨——荣石。

他早就不记得当日曾对他出手相助,因为那不过是浑浑噩噩人生里毫不起眼的一件小事。自投水以后,生存不过于这世间呼气吸气;生既无欢,死便无惧。只当日老父涕泪交横的悲戚犹在眼前,再敢轻言轻生,难报生儿育儿的高堂。

“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东北人民流离关内,他许一霖却一路经上海过山东由山海关出关。一路颠沛造次,直到在这本城高壕深的热河首府里寻了个栖身之所。可田中执意苦苦相逼多番骚扰。终究身为男儿,走到了头,他必须给出最后的答案。

这么好,上天给他送来此时此地能有的最好选择。

他记得荣意是店里的常客,所以他说:“都说承德城里没有荣家解决不了的事,一霖冒昧,不知荣大少爷看在荣小姐不弃小店手艺粗陋而几次光顾的交情上,能不能容我求您个不情之请?”

荣石难得微笑,站在门口,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如果一霖十天之内不能交出田中中佐要的胭脂,以后承德城里,不会再有许一霖这个人。我不敢给荣先生您惹麻烦,只希望您能够帮我一个忙。”

荣石点点头,静等下文。

“教我开枪!”

四个字震了荣石,他看着许一霖的眼神变了颜色。

“作为回报,如果荣少爷不弃……今晚,我陪您。”

荣石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南方青年。重妆浓抹之上,明目朱颊,肤莹如雪,乌鬓贴金,罗衣璀璨;面容朗艳无加,颈肩秀柔弗御;身似蒲柳之姿,飞散流云之韵;皓皓然摄落霞薄英,飘飘飖翻清风霁月。这让荣石今日第一次切身到体会何为“想入非非”——古人造词,果得人心之精微。

印象中,这个青年男人明明是得一副病弱模样,今日扮了旦角,竟在方才的铿锵语调里生出男儿的铮铮铁骨。荣石最喜欢硬骨头,不过——看见微风拂动莲白袖角,荣石好像看见夏夜荷塘里密密开放的花与田田的叶,当年蛙声犹在耳畔: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他也挺喜欢现在的许一霖的,虽然他并不急色。

十天后他要干什么不难猜出,荣石只不知具体对象为谁。但这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商人,这辈子应该连只鸡也没自己动过手吧,关于开枪杀人是什么情形、需要什么本事、枪从哪里来、如何摘清枪支提供者的关系,他应该还通通考虑不到。荣石看着许一霖的眼睛,这种一心求死毅然决然的眼神他不陌生,而这种眼神经常搭配的徒有血气之勇却无周全考虑的悲剧他也无数次见证。不过,他现在暂时不想提醒许一霖这些。

“好。”

荣石已在想象里把许一霖剥除殆尽,想到可能有的场景,他心头烧起一团热火,烤得他口干舌燥,望向许一霖的眼神又不知不觉变换颜色。

今日以后,“乘人之危”这个名头荣石担了。

协议既成,许一霖的人生便发生了一个巨大的转弯。

一个一身黑色西服,双手放在身后,看着屋里的江南青年。

一个一身粉色戏装,长长的水袖垂在地上,看着屋外的热河大亨。

黄天再上,见证两人在朗朗乾坤里达成了一段荒唐承诺。

罢了罢,一把辛酸泪,满纸荒唐言。北大营一枪未曾对敌,锦州城两次放弃抵抗,三十万东北军将关外山河拱手相让。现在这里是伪满洲国的土地,关东军的枪下,世间难道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世间难道还有比松花江上更辛酸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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